• 新笔趣阁 > 历史军事 > 宰执天下 > 第48章 时来忽睹红日低 67
        “荒谬!”

        “滑天下之大稽!”

        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!”

        皇帝昨日刚成婚,今天太后就要把三位宗室子养在宫中,还是太祖之后,这个消息刚刚传来,文彦博当场就爆发了。

        文及甫心惊胆战的看着老父在厅中发飙,自己却束手无策。

        之前,因为文彦博闹得太厉害,政事堂找了个事由,将文彦博的三个儿子给关进了台狱之?#23567;?br />
        随着文彦博服软,文及甫便先给放了出来,这算是定金。但他的两个兄弟还在台狱中,可算是押金。

        尽管在台狱中只待了没两日,但文及甫已经打定主意,这辈子宁可做哑巴,也绝不再进乌台一趟了。

        他现在胆战心惊,?#30343;?#22240;为老夫发怒,而是因为老父发怒的后果。

        “大人,该怎么办?”文及甫小心翼翼的问道。

        “能怎么办?!”文彦博反冲了一句。

        文彦博很清楚,即使他那对浑浊的老眼,把儿子瞪得脸青唇白,也拿两府中的那几位毫无办法。

        “儿子听人说,韩冈曾经说过,只要熙宗皇帝还有血脉在,就不?#23835;?#20854;他人坐在皇位上,还是当着几位太尉的面说的。”

        “那时是那时,现在是现在。”文彦博也听说过同样的消息,?#30343;?#32454;节?#20185;?#26377;差别罢了,?#25226;?#36798;现在还敢炸刺不成?”

        太后和宰相并?#30343;?#35201;把皇帝给替换掉,但皇帝生不出儿子,总?#33618;?#35753;皇位上无人可选。如果熙宗皇帝的血脉断绝,韩冈再另外挑选宗?#39029;薪游?#23447;宗祧,继承大宝。这么做,绝不算违背誓言。有了一个下台的台阶,燕达难道还会跟宰相犟着不成?即使他想犟着,也得先变出一个熙宗血脉来。

        从头到尾将这事一看,韩冈当初就已经有了这个扶宗室入继大统的打算。

        而且做的还有凭有据,让人说不出话来。

        把宗室养在宫中的事,真宗有过,?#39318;?#26377;过,就是民间,也有类?#39057;?#20570;法,更有婚前找多子家的小儿压床的风俗。有先例,有风俗,除了太急了一点以外,根本无从置喙。

        选的虽是太祖一系,但太宗一脉刚刚收到打击,尤其是最近支的濮王府,可是毁灭性的打击,?#24187;?#20108;十多房,竟有一半下狱,日日拷问,怕是打算将濮王府的阴私事全都给挖出来才罢休。

        外人哪里能想到,当初先动濮王府,就是为了今日,都想不到奸贼们会这般丧心病狂。

        “竟还是太祖之后!”文彦博怒极反笑,?#24052;?#23433;石啊王安石,你?#21015;?#33510;苦把孙女嫁给皇帝,可曾想,你女婿直接帮你孙女婿断了根了。”

        文及甫小声附和,“皇后生下儿子,肯定会是死胎。”

        “这?#30343;?#24223;话?!”文彦博反冲了儿子一句,“问过没有,什么时候大赦?”

        文及甫是刚刚回来,之前出们去,就是去问了朝廷何时大赦——只有大赦了,他的两位被定罪的兄弟,才能回来。

        ?#30343;?#20182;回来的时候,正好撞上文彦博收到宫中传来的消息。

        “说是半个月后,大议会的第一次筹备会举行,那时候就会宣布大赦天下。”

        “半个月?!”

        “是。”

        文彦博怒气稍收,点点头,?#30343;橇成?#36824;是阴沉着。

        韩冈之前说要判两个去云南,文彦博没再讨价还价,也是知道天子大婚肯定会大赦天下。尽管罪名是判了,但只要?#30343;?#32618;就行了,难道还指望两府会自己打自己嘴巴,来个无罪释放不成?

        一个老六能够依罪证?#24187;鰨?#20107;实不清的名义先放出来,还是想让自己安心,证明两府的诚意才做的,剩下的两个,可就是体现两府的权威,让世人看看学他文彦博是什么下场。

        想了想,文彦博又问:“赏赐也是那时候发?”

        文及甫,“听说是这样的。”

        文彦博哼了一声,拿天家的财货来做人情,越来越不要脸了。

        “就不知是打算怎么筹划了。”

        “筹备什么?就是筹划一下,?#24613;?#19968;下,怎么才能让相公们能够顺利的控制天下!”文彦博哼哼的,“大议会这东西,不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四个字吗?”

        文及甫没搭腔,对这件事,他心中可是?#34892;?#22810;抱怨。

        如果之前父亲能够配合一下,就没有这所谓的筹备会了,文?#19968;?#33021;占到大便宜,?#19978;?#30340;是,他的父亲不仅老糊涂了,?#23472;?#21364;犟得很,把两府都惹怒了,又不像王安石?#21069;?#26377;个翁婿的情分在,没捡到便宜,反而将老本都蚀出去了。

        文彦博发了一通火,脾气也算消了一点,找了自己的椅子坐下来,戴上眼镜,拿起了一本书,摆手示意文及甫出门去,“没事了,你先出去吧。”

        “这是什么书。”文及甫本要走,但看到文彦博手中的书时,却不由得停了下来,

        ?#33618;?#30475;见封面上的书名《竹书辑录》,以及作者的姓名吕升卿——这才是关键。

        “刚刚送来的。”文彦博不“是吕惠卿托了人送过来的。”

        “吕惠卿?!”文及甫吃惊得就像看到了太阳?#28216;?#36793;出来一样。

        “是啊,就是吕惠卿,还让为父斧正。”正面反面的翻看了两下,文彦博冷笑着,“老夫有什么可以指点新学的?”

        说是如此说,却是没有就手丢到一边去,反而是坐下来拿着看。

        自从吕惠卿参与变法之后,文彦博对吕惠卿的态度是几十年如一日,吕升卿之辈更不被他放在眼里了。现在吕惠卿借着曲里拐弯的渠道,把吕升卿的著作送到了他手边,不用多想,肯定是为了他们共同的敌人。

        敌?#35828;?#25932;?#21496;?#26159;朋?#36873;?#25991;彦博不知道这句话,也不觉得自己会与吕惠卿兄弟成为朋友,但做一个盟友,吕惠卿还是够资格的。

        “福建子巴巴的把这部书送来,肯定有什么玄机,为父要好好看一看。”文彦博再一次将儿子往外敢,“你先出去吧,?#24613;?#19968;下,再去台狱看一看,天太热,台狱毒气又重,多送点解暑排毒的汤饮子。”

        文及甫点头应下,两个兄弟还在台狱中,为了日后兄弟情分着想,他肯定是要多往台狱跑动,帮还陷在狱中的两位兄弟一点。

        抬脚出门,文彦博从后面又丢了一句话过来,“顺便打听一下,王安石有什么动?#30149;!?br />
    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      楚国公府上现在有着大动?#30149;?br />
        外姓没有在生前封王的旧例,功如?#20113;眨?#20063;是死后?#38454;方?#30495;定郡王,再十几年,封韩王。

        但外戚,尤其是皇后、太后的直系父祖,肯定是要追封为王爵的。曹、高,包括现在的向氏,都封了王。

        王安石死后肯定会封王爵,即使坐上皇位的?#30343;?#20182;的?#33258;?#22806;孙,而是过继来的宗室子,也必须尊崇这?#24187;?#20041;上的曾外祖父。

        但身为祖父,?#21482;?#30528;对熙宗皇帝的忠心,王安石怎么会不盼着他的孙女能诞下?#39318;櫻?#32780;承袭了熙宗血脉的这个?#39318;?#21448;能顺利即位。

        所以韩冈就在家门前,迎来了气势汹汹的楚国公。

        “岳父误会了,小婿并非是打算做下那等大逆不道之事——小婿还是挺在乎自己名声的。”韩冈笑着,对王安石的怒气毫不在意,“如果越娘诞下?#39318;櫻?#37027;就顺理成章的即位。如果无法生育,这边也有?#24613;浮?#19981;论哪一种情况,小婿面临的局面都差不多,难道是太祖之后承袭大统,就会?#20384;?#23454;实在中书拟定?#20869;?#20070;上盖章,其他什么事都?#36824;?#21527;?”

        哪个皇帝都不可能容忍得了臣子把持朝政,而自己就是?#36824;?#28857;头的?#38236;?#22303;偶。

        日后即使是太祖之后?#33108;?#20063;肯定要跟宰辅们斗上三百回合,如果宰辅这一方输了,韩?#38405;?#36947;还指望那个皇帝会留份人情吗?

        反过来说,即使是熙宗皇帝后?#35828;腔?#21482;要宰辅们牢牢控制住朝堂,他就是恨得咬牙切齿,也是无济于事,?#33618;?#23433;心做一个傀儡。

        所以韩冈根本就不在乎——当然,这是韩?#23472;?#24049;说的。

        王安石连其中一半都不信,“如玉昆你所言,并不在意谁?#35828;腔?#37027;你又何必这么着急。两三年后,还没有消息,再选老实稳重?#20013;?#39034;的宗室子入宫,难道?#30343;?#26356;顺理成章,也更能避免庙堂内外的?#36861;追且欏!?br />
        “给皇帝找点事做啊,宫内有事要多操心,就能少给宫外添麻烦了。”韩冈轻描淡写的说着。

        就像是个棋手,只要稍稍播弄一两颗棋子,就能让棋盘上的?#38382;?#20026;之大变。

        身不由己的处在棋局中,手无半点权柄的皇帝,也没办法与抱成团的大臣们为?#23567;V荒?#38543;波逐流,?#21364;?#30528;命运带来的判决。

        王安石阴着脸,却也没再多说,更没驳斥。

        韩冈本就是这种?#19981;?#20808;下手为强的人,害怕对?#32456;?#40635;烦,就先给对手添麻烦,早在第一?#20301;?#38754;,韩冈可就出过同类的计策了。

        “敢问岳父,可是放心了。”

        “放心?你让我如何放心?”

        不论韩冈说得如何在情在理,如何天花乱坠,作为祖父,作为?#39029;跡?#29579;安石能将信心放在韩冈身?#19979;穡?#24590;么也不可能。

        “这话说的,小婿这辈子在岳父面前说过半句谎话吗?”

        若是朝不保夕,寻求自保的情况下,韩冈不会介意说上一两句?#36873;?#21487;眼下他牢牢?#23395;?#30528;优势,又有什么不敢对人说的呢?

        ?#30343;?#29579;安石并不信。他都?#24187;?#30333;,韩冈的这么多心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。

        但他清楚,韩冈的决定,宰辅们的决定,已经无可更改。

        而且他也清楚,皇帝能有?#39318;?#30340;几率有多低。

        章惇那边还有一层保险的事,他并不知道,但世间早就在传了,皇帝的身子骨太弱,先天元气不足,就是强用补药,最后也能落一个外强内弱。虽有名医调养,但皇帝却不自爱。

        赵煦的身体情况有多糟,也是王安石亲眼见到的。

        从眼下的情况上看,皇后为皇帝生下?#39318;?#30340;可能性几乎为零。

        太祖之后做皇帝,他的身份,先天性的就让他很难坐稳那张座椅。

        想要聚合起能对付宰辅的实力,太祖之后,和正牌子的?#39318;櫻?#23436;全?#30343;?#19968;个等级。太祖之后会失败的事,熙宗皇帝的亲孙子却很有可能成功。

        这就是最大的不同。

        王安石当朝元老,又是人老成精,当然也清楚这一点,可他还能怎么办?

        他心口堵着的气,像皮球泄气一般瘪了下去,“无论如何,越娘可是老夫的嫡亲孙女儿。”

        “越娘是岳父你的孙女,难道?#30343;?#23567;婿夫妇的侄女?”“不论出了什么事,小婿保证,都不会?#35828;皆?#23064;的。”

        王安石气势汹汹而来,最后还是无奈而返。

        具体交谈的内容没外人知道,但王安石行动的结果,世人都看在眼?#23567;?br />
        仍有着各种心思的人,现在能够选择的道路,也只有一条了。

    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      该送的送了,该看的看了,该打听的也打听了,文及甫回到家?#23567;?br />
        文彦博的书房内,黑洞洞的,一盏灯都没有点,只有月上清辉,透过玻璃窗,洒了进来。

        文彦博半靠半坐在躺椅上,右手压着一本书放在膝盖上,静静的,什么声音都没?#23567;?br />
        “大人?”文及甫试探道。

        “这本书不错,福建子也会动?#36234;?#20102;。”

        虽说作者是吕升卿,但秉承何人之意,这就不用多猜了。

        “那……”

        文及甫想,是要联络吕惠卿吗?

        “然而有个屁用!”文彦博陡然爆发,却立刻?#25512;?#22797;了下来,?#25226;?#19979;这情况,能争一争的地方,就只有大议会了。”

        “幸好,我们这些人,还?#34892;?#32769;底子在……”
    湖北新十一选五遗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