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新笔趣阁 > 历史军事 > 宰执天下 > 第30章 众论何曾一 七
        熙宁七年的上元节也算是平平静静的过去了。

        比往年要平淡一些的上元灯会之后,东京城中,如今议论得最多的,还?#38405;?#19977;十七名歼商的审?#23567;?br />
        ?#20063;?#35828;构陷二字有多好写,就是只算实实在在的罪名,真的要追?#31185;?#26469;,粮?#22530;?#21508;个都是一屁股的烂帐。作为御史台的第二号人物,蔡确奉旨领头审了近一个月。弄出来了一长串罪名,罪状多到要申请分开来另案处理的地步。

        看到有份旁听的吕嘉问拿来的厚厚一叠供状,王雱看着惊奇:“想不到罪状这般多,蔡确是怎么拷问出来的?”

        “三木之下什么口供得不到?不过蔡确可不是这般糊涂的人。”吕惠卿当先接过供状,当?#30830;?#30475;了看起来。

        “嗯,说得也是。”王雱点?#35828;?#22836;,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,自家老子被蔡确捅的那一刀子,当得起‘稳准狠’三个字,“不知蔡确给粮?#22530;?#23450;得什么罪?”

        吕惠卿看着第一页:“占盗侵夺他人田产,三十七名粮商中人人都不缺。”

        王雱一听就觉得不对劲:“这算什么罪名?!在官侵夺公私田者,最高也就徒两年半!”

        吕惠卿没理会,翻过一页,“校斗秤不平,人人皆有之。”

        吕嘉问道:“一干粮商改动店中秤斗售粮,从中牟利。依律校秤斗不平得利赃重者,当以盗论。粮?#22530;?#24046;不多都是贪了几十年的,赃款也是几千几万贯。”

        王雱摇着头:“窃盗之罪,流刑也就到顶了。修桥铺路的善人少见,为富不仁者则举?#25335;?#26159;。若以斗、秤之物论罪,当真根?#31185;?#26469;,东京城中大半商贩都能给捉入大狱。”

        “可不止这一些。三十七人中,居丧生子十一人,?#25913;?#22312;别籍异财四人,居丧为婚者一人。”吕惠卿停了一下,“这里还有诈乘驿马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一辈子的罪全都给拷问出来了!”王雱猛?#36824;?#21704;大笑起来:“有没有不惜字纸,礼佛不敬?蔡确还真是本事,全是鸡零狗碎的罪名!”

        这一串罪名看着多,其实也就是杖责而已。而判罚不到刺配一级,都是可以?#20204;?#26469;赎,的确正如王雱所言,就是鸡零狗碎。

        “倒也不能这么说。”吕惠卿道:“有谋杀之罪者,二人。唆使部曲殴人?#20102;?#32773;,三人。”

        王雱的笑声嘎然而止。这一下罪名就重了,谋杀之罪基本上就是论死,唆使致死也是一般。

        吕惠卿一页页翻着供状,平直的声调继续念道:“犯歼者六人,其中歼父妾者二人,歼兄妇者一人。”

        歼父妾是重罪,违反伦理纲常。属于十恶不赦之罪中的内乱,通歼者绞,强歼更加一等,都只有死路一条。

        “内乱者绞。至于私通兄妇……”王雱回忆?#21028;?#32479;中的?#21830;酰?#26159;三千里流?#36138;桑俊?br />
        “和歼两千里,强者加一等。”吕惠卿更正着,接着念道:“私有禁兵器者五人,其中三人藏弩过五张,一人甲胄二领。”

        私藏兵器同样是重罪,有谋反的嫌疑。弓、箭、刀、盾、?#22530;?#36825;些寻常的兵器民间可以持有,北方人?#19968;?#26412;上都能?#39029;?#19968;两?#27572;?#26469;。但长兵不可收藏,劲弩不可收藏,而甲胄更是严禁。依刑?#24120;?#31169;藏甲三领或弩五张,就可判?#24066;?#20102;。

        “不过犯了这几项罪名中有重复的,依律当论死者五人而已。”吕嘉问在旁解释道。

        王雱听着不住摇头:“正经的罪名不去根究,却在这些零碎之事上做文章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也有正经罪名,把持行市啊!”吕惠卿虽是如此说,嘴角却是不由自主的向下撇着,“蔡?#32456;?#23450;得好罪名吧!”

        王雱立刻冷笑起来:“把持行市得利多者以盗窃论,但其罪是免刺……不会有流配!这个罪名还真是重!”

        吕嘉问叹道:“谁让在刑统上,囤积居奇的罪名?#20063;?#21040;呢……”

        吕惠卿道:?#32610;殴?#23830;以一?#37027;?#26432;库吏,‘一曰一文,千曰一千,水?#38382;?#31359;,绳锯木断’,这判词没人说他错。律法不外人情,真要致其于死,即便律法上所无,也完全可以加以处置。更何况当初京中粮秣供应充足,而物价飞涨,那是因为有谣言传世。由此入手,一个死罪也能定下来。”

        “没错!这一干歼商囤积居奇,致民惶恐。勾歼生利,动摇国本。加上妖言惑众这一条,挂上谋逆都可以的。”王雱狠狠的说着。

        一般来说,朝廷对付豪?#22530;?#22244;积居奇的正常做法,都是利用经济手段,而不是暴力。如战国时李悝的平籴法,西汉时桑弘羊之均输法,王莽的五均六筦,几乎都是利用手中的权力,通过行政力量来打击豪商囤积居奇的行为。

        而韩冈和王雱的?#25735;擼?#21017;是改从民心入手,裹挟民意以制歼商。这也是?#31508;?#25152;迫,否则要想用经济手段解决问题,除了开常平仓,别无他法。就算是和籴——也就是官府强行征购民粮——也动不到与宗室有亲的豪?#22530;?#22836;上,到时候,反倒是中小粮商吃苦。

        但蔡确在罪名中根?#20037;惶?#36825;一茬,可以看得出来他就是在帮着粮?#22530;?#24320;脱。但他做得很聪明就是了,所列出来的一系列罪名,往重里说,也能将粮?#22530;?#23613;数远窜四荒,但宽纵起来也很方便,毕竟没有栽上十恶不赦的罪名——只除了几个被审出犯了死罪的。而三十七名粮商中,有了五名干犯重罪的,完全可?#38405;?#20182;们来开刀,在民意上就能有所缓和。

        “蔡确当真是聪明。”吕惠卿?#21009;?#36947;。

        在这一案中,蔡确表现出了自己的刚直不阿和严守律法,且又给了天子宽纵赦免的余地。只看他这一手段,的确不是普通人物。而?#20063;?#30830;之前因庭参礼一事而得到王安石看重,又因宣德门之变而得到天子青睐,每一步都算?#39057;们?#21040;好处。揣摩上意的心思,用单纯的见风使舵来评价,就显得太屈才了。

        王雱抬头从窗户中望了一眼政事堂主厅的楼阁,他的父亲正在厅中与其他宰辅们讨论着军国大事。如果王安石看到这份供状,必然不肯干休。

        若说处置,依眼下的罪名,的确可以将粮?#22530;侵?#20043;于法。以罚赃的名义,将之前抄没一百三十万石存粮的行为合法化。但对于王安石和新党来说,如此论罪等同于混淆是?#24688;?#19981;能将囤积居奇的行为处以重罚,而是别以他罪来惩治,那么曰后……或者说就在几个月后,又有什么条律能阻止商人们的贪?#32602;浚?br />
        在主审蔡确的放纵下,粮商一案的审判很快就得到结果。

        三十七名粮商中,除了几人重罪难赦,被处以?#24066;?#22806;,其他都是判了流刑或是徒刑,为首的九位行首甚至连刺字都没有,从律法上可以缴了罚金就此开?#20572;?#21482;有那一百多万石的粮食被当作不当之利而被罚没。

        但王安石登时将之驳回,并说粮?#22530;?#29359;了妖言惑众一条,当置于?#24066;獺?#20960;乎所有的粮商,都曾说过如今大?#30340;?#26159;朝廷德政不施,所谓‘妄说吉?#20303;?#20043;罪,用以惑众而取利,绝不可以?#20035; ?br />
        这几天朝堂上正在争执着,御史台、开封府还有审刑院都维持原判,而王安石则坚?#26088;?#35265;,要将为首者重惩。民心士论多偏向王安石,而诸法司则维护着他们的权威,天子没有开口,?#32622;?#19968;时争持不下。

        对于这一件案子,京中官吏众说纷纭。曾布则是觉得,天子的心意已经很明白了,王安石要将之顶回去,几乎不可能。

        坐在三司的公厅之中,曾布听?#25490;?#21435;市易务小吏的回报:?#30334;?#23398;士,吕提举说此事早前奏禀中书,已得王相公和吕检正的批复了。”

        对于小吏的回答,曾布不动声色,从面色上看不出?#25165;?#20063;罢,你先下去好了。”

        厅中只剩曾布一人,积蓄在胸中的愤怒从颤抖的手上曝?#35835;?#20986;来。吕嘉问的确越来越跋扈了,他可是市易务的顶头上司,竟然所有事都跳过他,直接?#23454;?#32473;中书。

    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曾?#32487;?#22836;对外唤了一声,将门外听候指派的小吏叫了一名进来:“去唤魏继宗来见。”

        魏继宗乃是市?#36861;?#30340;提议者,由?#23478;?#32780;得官。之后吕嘉问提举市易务,从一开始的建议到后来的各项条令的增损措置,都有魏继宗的参与。但如今魏继宗却不知为何,被吕嘉问排斥在外,自此不得参与市易务中事。如今他就在三司之中无所事事,干拿着一笔俸禄。

        过了片刻,魏继宗过来报到,向曾布行过礼,起身问道:“不知学士着下官来可有何吩咐?”

        “河北自去岁旱灾,至今未有雨雪,天子忧心不已。本官已受命去河北相度市易之事,并察访当地民生灾情。只是市易中事,本官多有不知,需要一个熟悉个中情弊的人为助力……”曾布话说到这里,便停了下来。

        魏继宗?#35835;?#19968;下,抬头看着同判三司平静的看不出任何一样的神情,顿时全明白了,立刻躬身行礼:“下官明白,愿为学士效犬马之劳。”

        “不是为我,而是为官家!”
    湖北新十一选五遗漏